Tee Story 03.【沒有任何一個人未來的可能性,應該被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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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臨床心理師,目前工作於法律事務所。在我的工作裡,經常會看到許多司法的精神鑑定報告。閱讀這些鑑定報告並提出審查意見,是我的工作中最重要的項目之一。

在台灣,尤其重大矚目的刑事案件,法院經常會囑託精神醫學或心理工作者,去鑑定被告是否有「教化可能性」,而這個結果,通常會作為被告是否會被判處死刑的重要考量因子。

可是,這個社會大眾已經耳熟能詳的詞——「教化可能性」,其實常常讓精神醫學與心理衛生工作者傷透腦筋。「教化」雖然長得很像心理議題,但其實在我們從小到大的專業訓練過程,都不曾聽過什麼叫「教化可能性」。在大部分知識都從英文國家輸入進台灣的心理學領域,也沒有教化可能性的英文原文或翻譯。更不用說知道怎麼鑑定它。

換句話說,「教化可能性」看起來雖然很「心理」,但它紮紮實實並不是心理學的概念,也不是精神醫學。甚至我可以大膽地說,在各專業領域裡,應該都沒有這樣的概念。一個人究竟有沒有教化可能,大概只有上帝有可能知道。又或者上帝也不知道。

但是,不可諱言地,我們偶爾還是會在一些鑑定報告中,看到類似的結論。可能不是明白地説某人「沒有教化可能性」,卻也有各種方式傳達這樣的意思。在鑑定報告裡,可能這個人看起來十惡不赦,他「沒救了」。一個人的生命價值彷彿降雨機率,期待可以標出一個數字,「明天的降雨機率0%,不會下雨」。他就這樣被號稱最懂人心的「心理專業」斷言放棄,說他未來絕對沒有改變的可能。

於是我(回到個人而非專業身份去)想:那我們又真的比較有「教化可能性」嗎?我們可能不曾直接做出剝奪他人生命的行為,但我們也都曾經不停地在關係裡互相傷害;我們忽略我們的家庭,我們說話傷害我們的家人;我們傷害自己的身體健康;我們忽視心裡哭泣聲音,「為了現實」一直在委屈、傷害自己;我們傷害我們的環境;我們傷害和自己不一樣的人….。即使我們看了一百本書、兩百齣電影、三百則廣告、四百首歌,都在告訴我們「愛」的重要性、關係的重要性;面對自己、聆聽自己的重要性,照顧健康的重要性;環境保護的重要性…看完這些作品的當下我們都痛哭流涕,但回過神來我們仍然反覆地在重覆那些循環,然後告訴自己無可奈何,「現實和藝術作品終究是不同的」。我們只是沒有做出法律所禁止的惡行,沒有剝奪別人的生命。但嚴格說起來,就「改變」這件事而言,我們又真的那麼有無限可能嗎?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包含我,到了老年、甚至到了死亡的前一刻,我們仍然有許多想要改變的東西,也許都還是不會改變。因為我們沒有勇氣改變,或者更常見的是,我們沒有力氣改變。好多好多年。

我們筋疲力竭。

那麼,這樣的我們,算是「有教化可能性」嗎?
還是我們都沒有?
沒有人知道。

或者換個角度來說,也許在蓋棺論定以前,所有人都有可能性。只是改變對每個人來說,都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

再討論「教化」這個詞。

我認為,「教化」,其實應該和教育一樣,永遠是涉及「教化者」與「被教化者」雙方的事。所以,回過頭重新看那些我們認為沒有「教化可能性」的人。在談他們是否能夠「被教化」以前,整個社會是否該自問:我們又有多少人真的願意花心力去「教化」這些人?到頭來,我們最希望其實是危險離開我們就好,我們並沒有要「教化」這些人,因為我們無暇也沒有能力去背負這些人的人生。那既然我們沒有想要「教化」他們,又何必討論「教化的可能性」?因為給予「教化」環境的前提,也許自始自終根本就不會存在。就算此人有教化可能性,那又如何?更不用說「教化」這個詞帶有的上對下的意涵。那種由上往下「俯視」的態度。我不知道,這世界上,究竟有誰是有資格由上而下俯視別人的?我相信,大部分的時候,多數人其實不是不願意改變,我們只是討厭那種用俯視的態度一味被逼著按照標準答案標準步調改變的感覺。

人生的逆境,無論外在或內在,往往是一個人轉變的重大契機。逆境很可能使人一蹶不振,但也是在經過逆境之後,人的生命更有可能開出更燦爛的花。因為人得以在此重新面對自己,是重整的機會。但是某些人——相較之下,如果真的要說教化可能性,我認為那些一直在假藉自己的專業或身份地位,論斷別人的種族、論斷別人的道德、論斷別人的性向、論斷別人的文化信仰、論斷別人沒有教化可能性的人,這些人——我認為他們還更加沒有教化可能。只因為他們很會說話,因為他們傷害人的方式不在法律禁止的範圍;他們的言談舉止溫和有禮,溫和到令人生氣。但他們不必改變,因為他們夠有技巧、他們握有權勢、他們可以站在某個高度,所以他們不需要被處罰。我們很生氣,但是我們無可奈何。而那些最終被認為需要改變、會被說沒有教化可能的人,常常很可能是那些一直以來被用這些方式傷害被逼迫到牆角的人。他們缺少了某些東西,最終以不適應、社會所不能接受的方式呈現。

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樣說起來這句標語就是廢死的立場。我不避諱地坦承,我確實是傾向支持廢死的(這跟我是不是臨床心理師就沒關係了)。然而,這個作品,真正想説的並不是廢死,因為支持或反對廢死的理由可以有一百種,其實都可以再深入討論。也許有些人認為,現今台灣的法治或監獄環境不允許廢除死刑,也許有人認為殺人應該償命,那都是對話的一種立場。但我認為,無論立場為何理由是什麼,要不要保留死刑,都是目前社會共有的一種暫時決定狀態。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該是因為我們假裝我們有能力預知某個人的未來沒有改變的可能性。

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人未來的可能性,應該被否定。

教化可能性,也許我們都沒有;

也許我們都有。

—— Hsiang-Chun P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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